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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一家公司遲遲無法跟上 AI,責任通常被推到員工身上:主管假設員工在抗拒,不是因為缺乏技能,就是因為害怕飯碗不保。但一份刊於《哈佛商業評論》(Harvard Business Review,2026 年 8 月 11 日)的研究指出,真正踩剎車的,是領導團隊自己。
這份研究由 Morgan Blangeois(法國克萊蒙奧弗涅大學管理科學博士研究員、劍橋大學賈奇商學院訪問學者)與 Thomas Roulet(劍橋大學賈奇商學院領導學教授)共同完成,歷時 3 年,涵蓋 23 場訪談與 3 場領導工作坊,對象是 11 家歐洲 IT 服務公司的領導團隊。
研究者發現一個反覆出現的落差:
主管在私下對 AI 有清楚、甚至進取的判斷,一旦進到同儕會議、要集體決定 AI 策略時,卻退縮了。有位機構總監私下向研究者描述 AI 對公司的最壞情境——5 年內恐怕得裁掉 30% 的人力,但他也承認,這種末日情境他永遠不會公開講。用作者的話說,最後的結果是「沒有人反對 AI,也沒有人對它決定任何事」。
一、什麼是「領導層漂移」
作者把這個落差稱為「AI 領導層漂移」(AI leadership drift),指一種非蓄意、集體性的慣性:主管不是走進會議室打算埋葬自己的判斷,而是因為沒有人願意從頭重寫公司的商業模式——那會威脅到在場每個人的位子與未來——於是私下清醒的主張被一個個安靜放掉。
漂移的源頭,不是無知或抗拒,而是「集體不敢面對 AI 真相」。
真要面對,就意味著要重建定價(收更少的錢)、重想人力(不再培訓初階、甚至裁員),而這些都動搖主管自己的位置。
在同儕面前,沒有人想當第一個把這些不舒服的話說出口的人:率先捍衛這些改變,等於主動把公司推向「收更少、還幫對手養人才」的方向。於是每個人把清醒判斷留給自己,會議最後停在一片和氣,卻什麼都沒決定。
二、四個決策情境,讓漂移現形
為了更精準地觀測漂移,研究者給每個領導團隊同樣四個決策情境,都取自這個產業的真實處境:
- (1) 一位大客戶要求降價 40%,以反映 AI 帶來的生產力提升。
- (2) 當 AI 已能勝任入門工作,是否還要繼續招募初階員工。
- (3) 當公司最優秀的工程師,開始依賴公司從未授權的 AI 工具,該如何應對。
- (4) 一項數百萬美元、卻遲遲未見回報的 AI 計畫,是否還要繼續資助。
這四個情境要問出的是同一件事,而答案高度一致:主管的私下判斷方向其實是對的,但一到公開場合就不敢表態。在一對一訪談裡,主管都能替該做的改變辯護——繼續培訓初階員工(即使市場之後會用更高薪把人挖走)、為公司訂下 AI 使用規則、在軟體代掉部分工作後重建定價。可是一進到集體工作坊,這些主張沒有被反對,也沒有被捍衛,就一個個安靜消失。
最戲劇性的一幕,發生在同一個人身上:一位總監才剛當眾拒絕調降公司的日費率,幾分鐘後,卻在匿名的會後量表上,接受了他方才否決的同一個降幅。研究者甚至讓團隊看了自己所屬產業的真實生產力數據(而非媒體上流傳的數字),個人判斷確實會私下鬆動,卻始終沒有匯聚成一個團體願意共同、公開表態的立場。
(圖一:領導層漂移的全貌——四情境讓漂移現形,安心敘事是領導層的避風港,三對策打破避風港,最後由專人盯住病根才能真正解決。)
三、3種「安心敘事」:領導層的避風港
私下判斷被放掉後,會留下一塊空缺。作者觀察到,這塊空缺會由三種「令人安心的集體敘事」填補——它們是領導層迴避決定時的避風港,也是說給自己聽、讓自己心安的說法。三者可沿兩個維度區分:團隊感到多少急迫、又願意做多少改變。
(1)「利害關係人不在意」:不覺得急、也不覺得要變。客戶還沒要求降價或更高價值的服務,那就沒有理由調整。有位客戶經理甚至向研究者坦言,他「非常慶幸」某個客戶從沒去追究公司到底省下了多少時間。
(2)「這個我們見過」:同樣不急,但這次承認了改變的規模,只是用一個類比把它化解掉。有位總監反覆對員工說「生成式 AI 並不比網際網路更具革命性」;另一個團隊搬出的先例則是計算機。類比讓改變顯得熟悉,因而不再驚人。
(3)「讓大家自己摸索」:這一型感覺到了急迫,卻把理解改變的責任丟給員工個人。「限制員工使用 AI,就是放棄」,一位總經理這麼說;另一位則用原則把問題關掉:「我們不是工業,我們是工藝,每一件都是獨一無二的。」這聽起來比強力管制明智,但實際上,是把「沒有策略」包裝成一種策略。
四、三個對策:先打破避風港
作者提出三個對策,各自拆掉一種安心敘事賴以成立的支柱。要注意的是,這三個對策打破的是「避風港」,不是直接解決前面的四個情境——情境只是讓漂移現形的觀測題,避風港才是對策要對付的東西。
(1)先把自己的數字擺上桌:
安心敘事靠的是「沒有人做過、也沒有人需要捍衛」的借用數字。媒體常引用 30% 以上的生產力增幅,正因為這數字是借來的,一句「這是媒體誇大」就能把威脅連同誇大一起丟掉。破解的方法,是改用公司自己實測的數字。有一家公司不再重複媒體數字,而是把它實測到的 5% 至 7% 生產力增幅(對照軟體商宣稱的 15% 至 20%)攤給客戶看,並以此作為下一輪定價與價值討論的起點。這個數字比炒作小得多,而這正是它的力量:小到不能被說成媒體誇大,也小不到能假裝是零。作者同時提醒:光有數據並不足以打破漂移,數據的作用是關掉「都是炒作」「沒什麼好談」這兩個最容易的出口,而不是逼出結論——仍然需要有人盯著。
(2)用不舒服的先例,換掉令人安心的先例:
破解「這個我們見過」的方法,是指派專人去追蹤「和你最像的公司」正在怎麼做。在法律服務業,客戶已經開始抵制為 AI 幾分鐘就能完成的工作支付數小時費用,一些事務所也已著手精簡過去向客戶計費的初階人力。這些同業長得像你、故事還沒寫完,它承認了同等規模的改變,卻抽掉了安心感。要一直留在桌上的問題,是「和你最像的公司正如何應對這場衝擊」,用它取代那個比較安心的問題——「像我們這樣的公司,有沒有撐過上一次變革」。先例應該讓未來變得可以思考,而不是讓人感到安心。
(3)給每個快速解方一個到期日:
「讓大家自己摸索」很少構成策略,卻會在預設下逐漸固化——這裡一個工具、那裡一個試點,一年後「我們現在就是這樣用 AI」,悄悄取代了任何關於「公司如何靠 AI 創造價值」的決定。破解的紀律很簡單:把每一個解方,綁到它該回答的更大問題(重新定價、重新定位、人力模型),並設下一個檢核日——到期時,它要嘛餵養那個更大的決策,要嘛就被重新評估。作者建議,盤點公司正在跑的每一個 AI 專案,逐一寫下它該回答的策略問題與檢核日期。一個沒有綁定問題的專案並不是中性的,它本身就是一次小小的漂移,會不斷累積出未來策略必須遷就的先例。
五、打破避風港還不夠:指派專人盯住病根
作者最後給了一個關鍵提醒:打破避風港是必要的,但還不夠。他們親眼看到,有團隊被攤開了自己產業的真實數據後,安慰自己一番,照樣繼續迴避。真正的病根——集體不敢面對——仍然還在。
有一個團隊看似做得更好,最終卻仍然失敗。這家中型公司的執委會不斷爭論,從每個角度檢視威脅,也願意直面矛盾(例如公司最好的初階員工,如今以自由接案賺得比向客戶計費還多);沒有人能單方面把問題喊停,技術威信也由眾人共享,因此任何成員的質疑都有分量。然而,即使是這個房間,最後仍捍衛了既有的日費率,沒有得出任何新模型。爭論攤開了矛盾有多深、也攤開了現行定價模式的極限,卻沒有帶出一個決定。
所以作者的處方,不在於「開更好的會」,而在於指派一個人,負一項明確而狹窄的職責:把大家在迴避的問題提出來,用公司外部的事實(客戶的訊號、實測的增幅、對手的動作)撐住它們,並在團體想要帶過時,把它們留在桌上。漂移之所以能運作,正是因為沒有任何人的工作,取決於把它點破;一份正式的授權,反轉了這道等式。作者觀察到,這個角色通常會落在低一階的人身上——AI 治理主管與實務總監——因為他們離實際工作夠近,能讓問題保持具體、也持續被提出。
一個房間無法用說詞打發掉的,不是一項事實,而是一個人:一個以此為職責、手握事實與數據、在所有人都想把難題埋掉之後,仍讓重要問題保持存活的人。指派這個人,是一個正在漂移的領導團隊,本季就能做出的唯一決定——而正是這個決定,讓其他決定成為可能。
資料來源
Morgan Blangeois、Thomas Roulet(2026/8/11),〈”Leadership Drift” Is Stalling Your AI Strategy〉,Harvard Business Review
https://hbr.org/2026/08/leadership-drift-is-stalling-your-ai-strategy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