筆者 8 月初寫了一篇〈AI 時代，銀行還需要顧問嗎？四個訊號與一個答案〉，結論是：銀行對顧問的需求正從「買整套服務」變成「只買真正缺的部分」。那時講的還是趨勢判斷。不到一個月，《金融時報》8 月 31 日一篇大型調查報導顯示——動手的不是「未來」，而是「現在」。
大綱
一、歐洲的銀行，已經在砍顧問費了
義大利聯合信貸銀行（UniCredit）今年上半年的外部顧問支出減少了 24%。法國興業銀行（Société Générale）同期減少了 9%。
德國第二大銀行德國商業銀行（Commerzbank）更進一步：計劃在 2030 年前投資 6 億歐元發展 AI，預估每年可節省 5 億歐元，其中一部分明確來自顧問費的縮減。該銀行 AI 主管 Oliver Dörler 指出，過去系統更新需要外部供應商花數個月分析原始碼與日誌檔，找出與銀行其他 IT 基礎設施的相依關係；現在 AI 幾天就能完成同樣的工作。
Dörler 還說了一句意味深長的話：「我們經常發現，顧問從我們這裡學到的東西，比我們從他們那裡學到的還要多。」——這句話點出了許多銀行不願明說的現實：當知識落差縮小，把工作留在內部反而能保住競爭優勢。
二、不只銀行——跨產業的企業都在動
據《金融時報》訪談，全球各行業的企業都在要求顧問降價，或乾脆把工作收回內部。三個案例特別值得注意。
拜耳（Bayer）用 AI agent 取代駐點顧問。 拜耳正在進行為期 6 年的 SAP 系統改造，目前已部署 30 個 AI agent 協助程式開發與測試，目標是「大幅減少參與部署的顧問人數」。負責這項改造的 Jochen Kamp 表示：「傳統顧問必須改變，需要的人數會越來越少。」
百時美施貴寶（BMS）逼顧問改計費方式。 這家美國製藥公司要求外部顧問從工時計費改為固定價格或成果計費。BMS 數位長 Greg Meyers 說得更直白：「如果我們不滿意，現在把工作收回內部，比以往任何時候都容易。」他還對顧問公司的合夥人制度提出質疑——合夥人的獎勵機制鼓勵他們年復一年地向同一個客戶賣更多、賣更貴的服務，BMS 因此要求更換駐點團隊，讓新的人帶來新的可能性。
SAP 從平台端直接降低對顧問的依賴。 SAP 聲稱，系統的架構改進可讓外部顧問成本降低最多 50%。SAP 財務長 Dominik Asam 預測，AI 將「大規模取代」顧問業的某些部分。這等於軟體供應商自己動手拆掉了顧問公司的業務基礎——過去 SAP 的導入之所以需要大批顧問，很大程度上是因為系統整合太複雜；現在 SAP 自己把複雜度降下來，顧問的存在理由也跟著縮小。
三、顧問業的回應——與市場的判決
面對這波壓力，凱捷（Capgemini）執行長 Aiman Ezzat 認為「顧問業已死」的說法被誇大了。被問到 SAP 喊出的「省 50%」，他笑著回應：「這個目標很有企圖心。我們看不到 50%。但我們確實重新設計了 SAP 的部署方式，來降低成本並加快速度。」
Ezzat 也坦承，IT 顧問業的通貨緊縮是長年趨勢：「我們的生產效率更高了，業務更工業化了，我們把工作轉到海外⋯⋯如果還用 20 年前的做法，我的員工人數會是現在的三到四倍。」他強調凱捷在航太、汽車等技術工程諮詢領域仍然強勁——這些工作無法整批交給 AI。
但資本市場的判決比 CEO 的信心更為直接。凱捷股價今年以來下跌 31%；埃森哲（Accenture）下跌 27%，其中 6 月因部分客戶延後大型 IT 轉型專案而急跌。
市場研究機構 Source Global 的數據也指向同一方向：今年全球技術諮詢支出預估達 4,200 億美元，年增 8%，表面仍在成長。但拆開來看，「新技術諮詢」（含 AI）佔 1,400 億美元，而真正的主食——「實施工作」佔 2,360 億美元——正是被 AI 侵蝕最嚴重的部分。
客戶滿意度同樣在下滑。Source Global 的調查顯示，由外部顧問監督的 IT 轉型專案，只有三分之一完全成功。表示未來 12 個月會增加使用四大的客戶比例，從一年前的 80% 降到了 55%。
Source Global 市場趨勢主管 Nicholas Jotischky 觀察到一種新心態正在蔓延：「客戶在想——為什麼我不能繞過四大會計師事務所，直接找他們背後的科技公司合作？」
四、議價的窗口已經打開
《金融時報》同一時期的另一篇報導也呼應了這個趨勢：麥肯錫正在把收費方式從工時計費轉向成果計費——按客戶實際取得的成果（成本降低多少、利潤增加多少）來收費。目前麥肯錫已有約四分之一的營收採用這種模式。當顧問自己都在用 AI 完成資料分析與診斷，「投入了多少小時」這個計費基礎就越來越站不住腳。
筆者在前文曾指出，AI 正在把顧問服務拆成三個可獨立採購的部分：人力（執行）、經驗（判斷）、背書（簽核）。《金融時報》這篇報導的意義在於：「拆開來買」不再是推測，而是正在發生的事。UniCredit 砍了 24%，Commerzbank 把省下來的錢投進 AI，BMS 逼顧問改計費方式——每一個案例，都是銀行把過去只能整套採購的服務拆開、重新議價的具體實踐。
對台灣的金融機構來說，這是一個明確的訊號。下一次顧問合約到期續約時，至少該問三個問題：這個專案裡，有多少工作其實 AI 可以做？顧問願不願意改成成果計費？如果不願意，我們能不能自己做主體，只在關鍵節點請顧問簽核？
歐洲的銀行已經動手了。問題是，台灣的銀行什麼時候跟上？
資料來源：
- Stephen Foley、Patrick Temple-West、Gregory Meyer、Florian Müller（2026/8/31），Consultants head for a showdown — with their own clients，《金融時報》（Financial Times）
- Louise Lucas（2026/5/24），How AI is forcing McKinsey and its peers to rethink pricing，《金融時報》（Financial Times）
- 筆者前文：AI 時代，銀行還需要顧問嗎？四個訊號與一個答案
